重拾一个民族的记忆 苗族人血液里的龙

Minjiangushi.com自己的故事7:伤感脆弱的小龟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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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安明:独木龙舟史话

——凉伞几个世纪后的龙舟下江记

 

今天我们在贵州省施秉县。

昨天夜里,我因为采访活动,睡得比较晚。早早起来,处在清水江北岸的凉伞苗寨已披上一层薄雾。

余庆摄影协会的王元平先生则起得更早,他是在清水江的雾气还没有升腾之前,早就起了床,拍了不少关于凉伞晨雾或晨曦的图片。特别是高空拍摄的凉伞的早晨,更是碧空如洗,算得上神来之摄了。

今天是农历五月初二,是凉伞自然寨龙氏族人新打独木龙舟下水的日子。每家每户都是起得很早。他们和她们则穿上崭新的衣服,准备着护送龙头前往清水江岸边的龙亭。

别看这护送龙头之事,他可是承载着鲜明的族群符号色彩和深刻历史文化隐喻,是一件神圣而庄严的大事。

从田陌或房前屋后间人们的相逢一笑,足以讲明了村民对护龙一事的态度。

西村长亭的踩鼓此时已一片沸腾,这里主要集中着煮饭的人们,他们或洗菜、或切肉、或炒菜。正旺的大炉灶火苗噼里啪啦地响过不停。上千人的饭菜着实让做生活的人忙得够呛。

趁着这样的间隙,我们走访了村子。希望从这苗寨里找到一点闪光点。

不错,凉伞是个古村落,早在明朝,这里就居住着龙氏族人。他们在这里生活繁衍已好几个世纪。村子是这一带的最高处,栉比鳞次地散落在这岭脊之上。

站在村落的山垭口,南面的绿色层层梯田,以及还在散着乱雾的清水江尽在眼前。

古寨很古,这里有古树、古屋、古道、古墙。一橦土红色的砖屋半塌半陷,城墙上长着小树,屋里已好多年不住人了。村民说,那是水客们的房子。

水客?水客就是这一带的人,早在明清时期,放着木排至洪江或长沙以远回来的村民。他们把木材生意做成,然后带回银子、盐巴、染料等。他们积累了大量的财富,然后修筑着带有江南风味的吊脚楼建筑。

在那个时候,虽说苗对疆与汉地并没有多大的通商,然而南京需要大量的苗疆好木,于是他们壮大了胆子,开劈了苗疆与汉地的商贸。因是最早与内地通商的人,因而他们既是水客,也是苗疆里比较富裕的人,很受人尊重。

偱着村子的古村道,两边都是塌陷的建筑,只有那半截半截的城墙诉说着古代繁荣景象。

龙艳是黔东南州文联的一位作家,她从小就出生在这里,在她的作品里,无不有这古村落的讲述。就在她家的院子里,我们还能见到平整的大石条铺就的院坝。或许因为保存记忆,在她家的屋子里至今还保留着一个雕刻镂空的汉族木床,其用料讲究,工艺精湛,极具文化艺术价值。她母亲说,这是他的先辈打制的,房子已换了很多代,而这古床一直留着作纪念。

垭口是入寨的道路,这里有几丈高的墙壁,有石级、石凳,以及小土地庙。这些都是用石头砌成的。而鹅卵石砌成的入村道就从这垭口一直延伸到寨脚的黑、白沙井。

凉伞,又叫凉伞屯。据当地老人耇场(汉名龙通祥)介绍说,凉伞建寨有五百多年历史了。按苗族习俗“子父”连名,计算,从耇场上连至23代,就是其迁凉伞之先祖耇哈生。耇哈生是开寨远祖,因而凉伞就以耇哈生之名取的,因而又可译为“祖寨”。

《施秉县志(民国稿)》载:凉伞屯,“屯高里许,四围峭壁陡绝,林木怱蔚。中通一径,纡徐盘绕而上,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上有田可耕,有井可汲。乙卯苗变,恒据此为巢穴,官军屡攻不克。越七、八年,大军四集环攻兜剿,苗势不支,窜者大半,投诚者半入其寨,余粮百石,即就其窟设置粮台屋宇,今犹存也。”

《苗疆闻见录》载:“凉伞屯,……咸丰苗乱,龙老金、整引、包大肚等等酋先后据此,皆恃凉伞屯为险。乾隆间用兵数月始下,蓋制要之处也。同治八年楚军由头道水进袭,攻破凉伞屯,连拔黄岑高店,城乃克。”

从这则记述里说明,古代凉伞确系苗族与当时中央政府争夺的要地。

沿着步道往下行走,这就是白沙井,志书云“白沙一片,如银沙玉粒,土人因以名之……俱清冽澄沏,不染纤尘,天有旱涝而水无消长,下灌田数万顷。”

这白沙井边,建有小庙一座,平日香火不断。井按前后划分为四块,即出水池、饮水池、洗菜池、洗衣池、牛水池。正当端阳,人们正在淘糯米、洗粽子叶。

水井的旁边有一栋砖木结构古房,三间配有耳房,两头砌有马头墙。因年代久远,里面有点破旧。其正门的门楣之上书有“武陵堂”三个楷体字,由此我们确信这是一家龙氏古宅,老宅的户主叫耇才。

别看这橦不起眼的老宅,书写有几条红军标语。在耇才家的前庭左侧一块立起的石柱脚外,书写作“打倒貴州軍阀赤化貴洲!”楷体书,在其屋檐当头也书有楷体“赤化貴洲!”四字,房门的左侧同样书有隶书“联合苗民打倒……”其下不知写什么,可能是“贵州军阀”或“军伐!”。

这些标语是1935年红军长征路过此地时留下的。在上世纪八十年老宅已作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走过白沙井,又光临了黑沙井,我们走近了新城。新城是双井的别名。双井城是建于明代,是明朝政府“专固苗疆”的古城堡,原建有石城墙。解放后拆墙体建屋,至今只留下墙脚。

正在考察时,太阳已升高。手机铃声响起。早饭的时间到了。我们急急往回转。此时,踩鼓场上已聚集了很多人,他们象过节日一样,都穿着盛装。男人紫黑布扣上衣,下身蓝色裤子,头戴马尾斗笠,每人一块划杆。而女人们则绵衣银饰,百皱长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当长桌宴摆好之后,人们陆续进宴席进餐。

从远观去,你总是感觉到这仿佛是服饰的展示会。这些多是苗族,而他们的服装则各不相同。其主体色道有红色、紫色、蓝色等等,每一堆人都显得十分耀眼。

他们分别来自北京苗族、台湾阿里族、云南文山苗族、湖南凤凰苗族和本省贞丰、龙里、黄平、台江、黔西、凯里等地的苗族。

走近踩鼓场就仿佛走进一个服饰展示的博物馆。

马来西来华侨是这次新打龙舟的文化赞助团体,还有国内的旅游团体,这些人员达六百之众,超过本寨的全部人口以上。

新龙舟下水,凉伞的亲戚朋友都是要赶到,他们提着鹅和鸭子等贺物前来祝贺。聚会时免不了要唱歌跳舞,凉伞有名堂,他们居然请到了贵州省的节目主持人前来主持,仅这点就足以让人跌破眼镜。


苗族蜡染里的龙


在施秉清水江一带,苗族人对龙奉为圣物。龙图腾是这支民族特有的象征。反映在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衣作用龙图腾、节日把龙作为圣物如此等等。

划独木龙舟,是这个民族的集体记忆。它是一个家族团结和睦的象征和表现。

凉伞并不在清水江岸边,而是离清水江有十里之遥,为什么当地人会热衷于打造自己的龙呢?我在前日对耇场老人的采访得知,其实他们这支龙氏族人早就有龙的。

其先祖曾居锦屏亮司,由其先祖母带着带着四弟兄到寨胆承住。这四个儿子分别是叫哈生、哈幼、哈文、哈明。他们迁来时就定居清水江畔的寨胆寨。在这里开山劈地,安于农耕,户头一度发展至700余户。

据《镇远府志(乾隆)》记载,1630年,这里的苗族受到外来封建统治者的迫害和剥削,这里的苗民举行反剥削的起义。

“崇祯四年(公元1631年),施秉县人,御史杨通宇奏请皇帝,命总镇林兆鼎率所部罗联芳、王自贵等,攻克黄岑、寨膽、舊州、白壩,沿江一带诸苗。”

于是人们四处逃避,哈明逃到了云南,哈文逃到陕西,哈幼逃往黄不青杠一带,哈生也只有远离江岸,定居凉伞。为了守住这些“造反”的苗民,御史杨通宇命“守备罗联芳于凉伞寨创建新城戊守。以黄岑、寨膽等处苗民繕兵善后。”

哈生因离开了划龙舟的江边,他十分痛苦。于是留下几个人守龙船。后因一场大水,翻江倒海而来,将他们的龙舟冲入了清水江并徙远洞庭湖里。时间就定格在崇祯七年(公元1634年)。

一个多难的民族何不为自己所顶礼莫拜的圣物离开自己而悲哀呢。每当清水江划船的时候,他们的后人总是说,我们也曾有龙船,我们的龙船很大,每一次划龙我们就聚十二支族二十四寨的人。或许因为这样的悲叹,他们总是痛苦地等待着。我们知道,他仅仅是条木打的龙,可尊严却不知往哪儿搁置。

古书,“族”是会意字,甲骨文从?(yǎn 旗帜)和两个矢(箭)。这一形象有三种含义:一指宗族。二指箭(旗帜)三指聚合。战斗需要许多人和箭,《说文解字》中也提到了"束之族族也",所以有聚集意。

作为宗族必须有聚集、聚合之举。而这聚族就必须有一个旗帜,龙氏族人的龙舟就是家族的旗帜。没有了龙,就等于没有了旗帜,也就没有了方向。如今他们重新打制龙舟,其实是对这个民族文化的重拾,有了龙就可以凝聚着一种上下同心、守望相助、决不放弃、给逝者以最大尊严的民族精神。

2017年夏天,当清水江独木龙舟节再次开划的时候,村子里一个叫龙明开的年轻的,不负众望,组织村里的年轻人龙继光等人发起倡议,通过家族募捐,朋友赞助,筹集了资金。凉伞村民纷纷响应,集资七万余元。

之后,又获得马来西亚慈善100和 M travel 两家机构20万元的捐款,新的龙舟终于如愿成功打造,并修建了龙船棚。为迎接第一年的划龙集会,他们确定了五月初二作为龙舟下江日。

1634年龙舟的离开,到2018年龙舟的重新打制,人们已等待了384年了。这不是一个世纪凉伞人的期盼,而是近四个世纪人们的期盼。这是这个民族精神家园的回归,更苗族人对自己传统文化的敬畏和崇尚。这也是时逢盛世才能办到。

这次终于等到龙舟回归了,全村子的人对于龙舟的下水是何等的期待。他们找来丝布,用凉伞村特有的绣种——破线绣,绣雕一张锦旗,上书“凉伞龙舟”,以作为龙舟下水的号旗号。然后又用土布制作了大大小小的十几条幡旗和三角旗,作护卫旗。

为了感觉谢党恩,他们把国旗放到最前面,浩浩荡荡沿公路往清水江走。龙头由几个年轻人八抬式的,抬着。队伍里有八十多岁的老人,也有几抹去人小孩。鼓是要击的,芦笙是要吹,专门用作送龙的飞歌一路飞扬……

至江边,好多人都在那里候着,准备迎接。经过很多道具工序,龙头如意装到了船头。此时,巫师们也一样完成了祭祀的准备。新龙舟下水,敬的是喜神,只有喜神才能满足龙的意愿,人们也才感觉到祈福并能风调雨顺的愿景。

芭茅草是苗族巫师的武器,它能让牛鬼蛇神生畏,公鸡是带路的精灵,它要带着巫师沿着河流回到遥远的东方呼唤龙神。

升米代表银锭,它在巫师的抛洒之下,变成了银光大道,巫师与公鸡就是这样一路踏浪而行,一直要将龙神呼唤回来。

神词念就,龙神回来了,人们一阵欢呼。此时鞭炮响了,新打的龙舟驶向河中,至此起,龙舟就可以在清水江上划行。

一个人的一生,是很难见到一次新龙舟下水的。因为一条龙如果保护得好,可以划上一个世纪以上。

能见到龙舟下水其实就是一种福份。我们祝愿凉伞在党的光辉政策的照耀下,脱贫致富,人丁兴旺,财源滚滚,身体健康!

 

 

作者:吴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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