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族民间叙事长诗《金笛》的习俗美与人性美

楚国是南方壮苗瑶等少数民族建立的国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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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打捞“失落”的民间故事

笔者的童年,基本上是听着《扎董徘冉与蒙诗彩奏》的故事长大的。多少个夜晚,总是坐在长辈们的面前,双手托着下巴,竖耳倾听《扎董徘冉与蒙诗彩奏》的故事,生怕漏掉一个情节。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民间文学家刘德荣先生和苗族音乐家陶永华先生等多次深入苗岭山寨,收集整理《扎董徘冉与蒙诗彩奏》,并发表于《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民间长诗集》(第二集)。

1987年,云南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时更名为《金笛》。现在重温此诗,收益与当时非同一般,感受甚深。

扎董徘冉与蒙诗彩奏的爱情故事是一个广泛流传于中国苗族西部方言区(以下称西部苗族)以及越南、老挝、泰国、美国和法国等国家苗族聚居地区。

小龟侠注:“扎董徘冉”与“蒙诗彩奏”的人名是按当地语言音译过来的,实在是太生硬了,为了提升阅读体验,我分别用“阿董”“阿彩”来代替。

故事讲述:阿董的情人阿彩被一群魔虎抢去,阿董历尽艰辛,追杀魔虎;经过了一连串勇敢机智的生死搏斗,终于杀尽魔虎,救出情人,为民除害,团圆成婚。

长诗以金笛和木叶传情叙事,以魔虎预示残暴势力,以阿董的英勇坚贞寄托苗族人民的理想愿望,通过起伏跌宕的情节展示了苗族人民在自然、社会斗争中经历的悲壮历程以及他们的生产、丧葬、娱乐等风俗习惯。

这个优美的爱情故事,不仅在苗族家喻户晓,也受到文艺工作者的青睐,并将其搬上舞台。1988年,为庆祝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建州30周年,文山州民族歌舞团将其改编为大型神话舞剧《金笛》,作为建州30周年献礼剧目。之后,又将《金笛》的片断改编为舞剧《桃花姑娘》,受到专家和观众的好评。

从文化学与美学方面来讲,《金笛》是一部集云南省滇南、滇东南地区苗族服饰文化、音乐文化、节日文化、婚俗文化、丧葬文化和心理文化为一体的叙事长诗,它对我们深层次研究苗族文化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一、《金笛》所表现的是彩色的苗族文化习俗

 

在许多民间故事和民间叙事长诗中,都不同程度的表现苗族原始的文化习俗、文化形态和对自然现像的崇拜,而《金笛》表现最为突出的是绚丽的服饰、芦笙和木叶的传情、抢婚、丧葬习俗、花山节风情和武术等, 从而组成了一部博大精深的苗族文化百科全书。阿董和阿彩这对历尽磨难的情侣,则成为千百年来苗族青年选择对像的标准而延续至今。

首先,我们先看《金笛》对婚俗的展示,长诗中所表现的就是目前在滇南、滇东南地区苗族中已经基本消失了的抢婚习俗,这种婚姻形式是古代掠夺婚姻在苗族社会生活中的表现。通常由男方邀约几个同辈,到女方村旁等候姑娘出村,便强行抢到男家。

苗族宗教习俗认为,被抢到男家的姑娘便丧失了回娘家的权利。男方也要派媒人到女家说亲,待姑娘和父母同意后,即可举行婚礼。

这一习俗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还在西部苗族中流行,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和苗族文化素质的提高,目前已经基本消失,只有在《金笛》这部叙事长诗里才能看到抢婚习俗的原始风貌。然而,越南、老挝、泰国苗族中还不同程度地保留下来。

可以说,这部叙事长诗是滇南、滇东南地区苗族古老婚俗的真实写照,因为它涉及苗族青年之间的恋爱、抢亲以及婚礼等过程,其实,阿董历尽千辛万苦,找回阿彩的这一过程,恰好是苗族婚俗中“撵牛脚迹”(dous nyox nend)的细节。

我们不妨看一下苗族的婚俗。如果一个姑娘爱上一个小伙子后,就会跟着小伙子逃婚或者由小伙子的一方来进行“抢婚”。

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前,也存在着强行“抢婚”的现像,也就是不论姑娘爱不爱小伙子,只要小伙子暗地里喜欢姑娘,就可邀约同伴对姑娘实施抢婚行为。

“抢婚”后,指派专人到女方家里报信,如果女方父母同意这门亲事,派人假装去“撵牛脚迹”,把有关事宜定下来即可。

如果女方父母不同意这门亲事,就派人去把姑娘抢回来,要是双方都能克制自己,不会出大的矛盾,否则,将大动干戈,直至将姑娘抢回方可罢休。因此,过去在苗族的婚姻家庭里出现很多悲剧,正是这种婚姻的结局。

《阿董与阿彩》的另一个情节则表现了苗族婚恋中的随意性,尽管收集者在整理此诗时将这一不合情理而且荒诞的情节删去,但这里笔者不得不提及,因为这个情节反映了苗族妇女的自卑自弃心理和苗族妇女在相当程度上婚姻的随意性,而且这种婚姻随意性的观念在当今农村苗族妇女中还依然存在。同时也反映出苗族由于历史上的失败所形成的一种压抑心理,最后导致西部苗族悲剧性文化的产生。即:

当阿彩被魔虎抢走后,竟然与老虎发生了性关系。阿董到虎穴杀魔虎时,阿彩却变化为母老虎对阿董进行威胁。救出阿彩走到半路时,她还生下两个虎仔。阿董怒之,举刀将虎仔杀死,不料,有一只侥幸逃脱,长大后又来找阿董复仇。

这种愿意也罢,强迫也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传统婚姻观念在苗族妇女中一直延续了几千年,而在过去的苗族中对“贞节”的概念不像汉族那样神圣或严厉。

这个在苗族的婚姻习俗中,特别过去父母包办的婚姻尤为突出。一个姑娘与一个小伙相好,并有一定的感情基础,但由于父母的反对而违背自己的意愿被迫嫁给父母喜欢的人家,姑娘并没有反抗父母,而是会认为生命是父母给的,将来的生活也应由父母支配。由于对婚姻认识上的随意性,导致许多苗族的婚后生活在不同程度地蒙上了悲剧的阴影,最后导致家庭破裂或造成家破人亡的悲剧。

尽管这个故事有许多口传版本,但故事的线条基本一致,只是细节略有不同,更没有脱离阿董的情人阿彩被虎妖抢走,阿董为救自己的情人,历尽千难万苦,杀死虎妖,救出阿彩,最后团圆等剧情。

在《金笛》中,大魔虎没有得到凤凰,整天把牙咬的咯咯响。凤凰变成了阿彩,爱上了阿董,他更是妒火烧胸膛:“既然凤凰变成了美女,那就应该抢来做婆娘!”魔虎打定鬼主意,只等时机一到又要逞凶狂。

大魔虎共有十兄弟,虎兄虎弟同住一个洞。抬牛抓羊拿手戏,吃人害人是天性,只要碰上好机会,它们就一起倾巢出动。大魔虎要抢阿彩,九弟兄自然一致赞同。它们天天出来游窜,奔西又跑东,只要那里有动静,就去向大哥报信请功。……(《金笛》第八章 中计)

最终,阿彩被拟人化了的老虎引诱而强行抢走,使故事达到了一个高潮。


苗族姑娘


当古苗族从远古的中原战败后迁到西南的崇山峻岭乃至云南边境山区,时常受到彝、汉等大民族的压迫和剥削,“虎”这一自然霸主在苗族的口头文学中也就应运而生,“既向着自然界的虎,也向着社会统治者的‘苛政猛虎’进行着双重斗争”。

也就是说,故事本身直接体现了人类原始的本能和思维,或说是权势者为达到自己的欲望或某种目的采取某种行为。在古代社会里,这种思维是引起部落与部落间战争的主要原因,而且,这种原始思维不仅苗族有,任何部落、任何民族都有;不仅人类有,连动物也有。这就是弱肉强食。

在古代战争中,女人常常是战争的焦点,谁赢得女人谁就是胜利者,是因为人类在生活资料得到暂时满足后,还需要达到另一种满足——性满足。这种满足是动物的本能作用在人类的原始思维和行为中的表现。因此,《金笛》尽管只反映了古代苗族的婚恋形态,但也折射出古代部落战争的残酷与悲壮。

其次,《金笛》展示了苗族绚丽多彩的服饰文化。长诗一开始,首先把阿彩、阿董的来龙去脉作了交代,紧接着将阿董、凤凰和魔虎的关系作了陈述,也为故事的曲折发展作了铺垫。

忽然一道金光闪,一只凤凰站眼前。凤凰披着金羽毛,抖动翅膀舞起来;凤凰跳舞真迷人,阿董乐得心花开。

阿董正在想心事,一只老虎猛然下山岗。它张牙舞爪一声吼,扑向那只金凤凰。

阿董呀,愤怒生力量。他举起大刀追过去,要跟魔虎斗一场。他左砍右杀,势不可挡,魔虎前闪后避,只能退让。(《金笛》第二章赠笛)

从这一情节看,仅仅是动物觅食的一种本能表现,但为今后的老虎抢婚埋下伏笔。艺术地再现了苗族婚恋中的情人与情敌的关系,将动物拟人化,塑造情人与情敌之间的复杂性。同时,以凤凰展示自己美丽的羽毛,表现了苗族服饰的色彩斑斓。

这是《金笛》利用幻想中的五彩缤纷的凤凰羽毛来暗喻苗族服饰丰富色彩的意义所在,苗族认为有价值的自然色彩应当运用到生活中去美化生活,才能充分展示在众人面前。

凤凰,苗语称为“Nongs Drongd”(译音:浓忠),是一种不存在的虚幻的鸟类,苗族以“凤凰”代之“阿彩”的美丽,这取决于故事中女主人公的美丽和苗族服饰艺术的美的缘故,也表现出苗族人民的审美追求和审美悟性的升华。

再次,《金笛》将苗族的宏大的花山节场面中阿董的芦笙技巧、阿董与阿彩之间的木叶传情、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阿董为寻找阿彩而出走,三年未归,家人为阿董举行的丧葬场面,感人肺腑。当阿董和阿彩双双把家还时,其父母的惊喜若狂,又让人感到幽默和谐。

在滇南、滇东南的苗族民间故事中,花山节、芦笙和木叶是故事中不可缺少的恋爱场地和爱情道具,也只有它们才能充当爱神丘比特的爱情之箭,让人感受到苗族年轻人的恋爱进程是在优美的原生态的音乐旋律中发展的。

尽管《金笛》所表现的丧葬习俗只是整个丧葬仪式的最后议程,但却为故事情节的起伏和发展取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给人予悲剧而转为喜剧的完美结局。阿董外出三年未归,杳无音信,死活难料,家人唯一的心愿就是为其举行葬礼,超度亡灵。

当阿董和阿彩高高兴兴回到家,进门一看,让人好不吃惊。长诗中这样叙述道:阿董带阿妹,两步跨进自家门。堂前不见大棺材,只有两个大簸箕在屋厅。簸箕上面插篾圈,看着篾圈好吓人!一个篾圈在左边,套着男人新衣裤;一个篾圈在右边,套着女人新褶裙。还有两对小竹卦,合拢放在簸箕中。堂中栽根大竹竿,大鼓卦在竹竿顶。一人站着打大鼓,一人绕杆吹芦笙。鼓点伴着芦笙曲,曲曲调调撕人心。……(《金笛》第十一章悲去喜来)

苗族认为,一个人外出第十二或十三天是不能归家的,回家时间或提前,或推后。因为苗族的意念中,第十三天是接死人灵魂回家超度的日子,这种仪式苗族称之为“阿斯”(uat sit)。

如果一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么,三年后家人便为其招魂超度,这种仪式叫做“阿比”(uat blis),“阿比”与葬礼一样隆重,同样要吹笙击鼓,刹猪宰牛祭奠亡灵,仅仅是程序没有葬礼那样复杂而已。

 

二、《金笛》是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有机结合

 

任何一部民族民间长诗都反映着一个民族特定的历史、文化和社会风貌,并折射出这一民族的社会发展进程。苗族民间长诗所反映不仅仅是诗中的故事,而是真实再现苗族所处的那段历史时期的政治、经济、社会等方面,也反映其对这一时期心理特征、艺术思维、审美意识等,这正是《金笛》所囊括的文化内涵之所在。

一对美好的情侣,一段优美的爱情故事,常常流传千年万代。阿董与阿彩在苗族中的效应就像梁山伯与祝英台在汉族中一样,老少皆知,家喻户晓。

阿董与阿彩在苗族民间故事中的情侣典型,反映了苗族婚恋中的幸福与痛苦,也反映了苗族的人性的挣扎。表现在,当阿彩被魔虎抢走后,阿董不惜一切代价,历尽艰辛,杀死魔虎,救出阿彩,两人走到半路时阿彩突然死去,临死前,阿彩交代阿董将其埋葬,在坟头插上一枝金竹,让阿董守坟,若金竹发新芽,即刻挖坟救出阿彩;若竹叶发黄而飘落,证明阿彩已死,阿董回去另娶。功夫不负有心人,阿董守坟三年,金竹发新芽,阿彩复活,双双踏上归乡之路。

当阿董守坟守到第三年的时候,天空却飘荡着阿彩的声音:你守坟守了三年整,你的诚心动天地。你对我的情意真,我不忍心离开你。这个地方你睡过,地上还在有热气。我俩的热气润金竹,金竹发芽我喘息。如今我已活过来,听见你在吹金笛。请你抬头看金竹,青枝绿叶多稀奇。请你快快刨开坟,我俩回家成夫妻。……(《金笛》第十章 苦守坟台)

尽管是阿彩给阿董的复活信号,却是阿董的坚强和执著感动了神灵,让阿彩重新回到人间。

故事的讲述者或演唱者,总是喜欢在当主人公的命运受挫时,常常想方设法让神仙给予帮助或指点,尽量避开主人公的悲剧人生,使之出现“大团圆”的结局,是苗族人民追求美好生活欲望的一种心理表露。

苗族民间文学作品总是“以善良必定战胜邪恶,悲伤悲壮却与弃世绝望的悲观主义无缘;喜欢以‘大团圆’结局昭示未来,骨子里洋溢着珍惜生命、热爱生活的乐观主义精神。”这是民族民间文艺的共性。

由于西部苗族历史上的迁徙时间最长,迁徙的地域最广,没有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形成了苗族的“流动心理”。人类学家给苗族下了定义,称为“走动的民族”。长期的迁徙,苗族渴求着有一个安定生活环境,因受封建统治阶级的欺辱而长期迁徙,使他们的愿望无法变为实现,只有将这个愿望融入到了民间文学作品里。

因此,民间叙事长诗《金笛》是西部苗族民间文学的代表之作,是西部苗族民间文学的瑰宝,是西部苗族民间文学的一个重要里程碑。阿董守坟三年,情人的复活,形式上仅仅是苗族对逝者的尊重,从真正意义上讲是苗族人生理念的进一步升华,而这种理念的升华表现出苗族人民坚忍不拔,奋进向上境界。

守坟仅仅是一种幻想和追求,反射出苗族的原始自然崇拜和宇宙观的有机统一,憧憬着对美和对未来的希望。

在没有固定居所而长期的跋涉中,苗族只有靠这样进行自我安慰。所以,《金笛》是苗族对事物的感知和反映,是苗族的神话、人性化与审美意识的具体体现,是苗族智慧的结晶和对中国民族文学的重要贡献。

 

三、结论

 

只要人类存在一天,爱情这一永恒的主题就会得到延续;如果没有了爱情,世界将是一个死的世界。因此,不论经济生活,还是意识形态中一切行为都在为动物最基本的本能欲望 ——爱与生存而奋斗。

在奋斗的过程中,人们通常将其虚拟化和理想化来进行表达,反映在民间文艺作品之中。苗族也不例外,在其众多民间叙事长诗和民间故事里,多表现由悲剧转为喜剧,主人公随故事情节的发展带上传奇的色彩,使婚姻爱情故事显得特别奇幻、绚丽,充满着浪漫主义的理想化。

除《金笛》外,如《幺兜傣》、《虎爹爹》、《贡妆与舟南》、《孜史南》等,都充分地展示了苗族爱恋文化的博大与精深,也表现出苗族男女青年的美好生活的执著追求。

2000年,美国苗族的一家影视公司将这个民间传说改编拍摄的电视连续剧《诺俳与阿彩》(Nuj nplaib thiab ntxawm),不论艺术技巧、时间跨度、人物塑造、性格刻画、演员表演、道具使用,还是故事的改编等,都把握得不够准确,不够到位,存在着许多艺术缺陷和遗憾,而且显得粗糙。但在苗族地区播放以来,一直很受苗族同胞的欢迎,有的人百看不厌。其理由是因为它是苗族的。

因此,《金笛》的艺术之美,在于苗族对人性与自由的理解和反映;《金笛》的文化底蕴之深,在于苗族人民对它所具有的丰富情感;《金笛》的传承之广,随着苗族的迁徙将其传统美学精华洒向五洲四海。

《金笛》的形成和传承,无疑是一部汇聚了西部苗族的精神和智慧的大百科全书。

《金笛》(阿董与阿彩)这首民间叙事长诗不论在苗族文学史上,还是在中国文化史上都是举足轻重的,而且在世界苗族文学史和美学史上也占比较重要地位,其民俗价值、审美价值是其他文学形式难以比拟的。

 

 

作者:侯 健,苗族,云南马关县人,民族语翻译,云南省苗学研究会副秘书长,文山州苗学研究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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