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竹王遗风

清水江龙氏祈雨的传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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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族歌鼟中的典故


杨文金老人的家,弥漫着一层文化神秘,显得那么幽深,每一个发觉,都令人感到惊奇,无不触动探秘之心,鼓动文化之旅。

千古传说,千年遗风,给人调动起一种冲动:迅速到镇宁的农村去,看农民的庭院屋舍里的风俗;到苗家去,听古夜郎竹王国的遗音。

从没有发现过,在县城装饰豪华的家庭,还移置民间的古风,把祖先崇拜的“神物”神圣地祀奉在接人纳客的客厅上。

杨文金老人在县城里的客厅是相当时尚的,却是城里的一个另类,有着农村祀奉祖先的堂屋的功能,供奉着传说中两千年前的竹王。搬离农村,在外工作几十年,他没有遗忘苗家的风习,在节日里没有忘记对先人敬奉。

进入杨老的家,我注目深刻的,是与门相对的墙上的右上角,奇特地装置一个与这时尚的客厅极不相衬的什物。那是一个又老又旧、黑不溜秋的东西,还垂挂着形若胡须,长一尺有余的丝线之物。

杨老告诉我们,这什物称为“竹王”,神圣不可轻易触摸,所以高高存放。

后来,我们到江龙镇的苗家里去,发现很多人家都有这东西,都隐藏在人字形的屋顶接近横梁的地方,有的已经被烟火熏黑得像漆上去一层厚厚的黑漆,可见几十年没有轻易去触动了。

苗家供奉的“竹王”,苗语叫“尤椎”,或“尤榔尤椎”,“尤”译为“公”,“椎”是竹,“尤椎”的意思是竹老祖公。

千百年来,镇宁一带的苗族,每个家族都供奉“尤椎”,他们祭祀的,只是逝去的上辈人的连续上溯的五辈先人,再向前追述的就是“尤椎”了。

“尤椎”是镇宁苗族的共同祖先,是生的精神崇拜,是死的灵魂追随。

镇宁苗族崇拜竹王,供奉的“尤椎”由长50厘米、直径约2厘米的一根刺竹竹筒为主心,这根竹筒必须有三节。三节竹叫母竹,意为竹王的母亲。

“尤椎”的中部捆绑一把竹片,由5块大竹片和50块小竹片组成,形若直径为4厘米的圆柱,长约为15厘米,意为竹王的子孙后代。

这竹筒的中部同时捆绑着长15厘米的一节竹子,从中间已经划开为两半,然后再合为一体,是伐竹举行仪式组建“尤椎”时用的“卦”,意为竹王。

母竹、竹片和竹卦,用姑妈送来的麻线捆绑在一起,留麻线悬挂长1尺有余,作为“竹王”的胡须。

杨老告诉我们,到他百年辞世时,要把家里供奉着的这“尤椎”取下来,把两片放在胸前,祭师诚挚叮嘱:“一定要保管好你的竹片,到那边去与祖宗相认”。

杨老说,如果没有那两块竹片,先人在阴间无法相认,因而死的人不得进入先人的“队伍”中去。

而苗族妇女的两块竹片,却长过一尺,插在她们的头上,缠绕着头发,成为很别致的头饰,生死相伴。

当下,“夜郎”成为一个品牌,夜郎文化争议四起,开发利用引人注目,杨老惊奇地发现,祭祀的“竹王”与“夜郎”有很大的关联。

神奇的是,镇宁苗族关于“尤椎”的传说,竟然与《后汉书》之《南蛮•西南夷列传》的记载:“夜郎者,初,有女子浣于遁水。有三节大竹流入女子足间,闻其中有号声,剖竹视之,得一男儿,归而养之。及长,有才武,自立为夜郎侯,以竹为姓。……”

同是一个故事。3万镇宁苗族传说着这个故事,虔诚地敬奉着“竹老祖公”。在他们很多人的意识之中,没有竹王的概念,只有“竹老祖公”这个神圣的传说人物,他们视之为祖先,是他们灵魂中的“神”。

“竹王”穿越千年时空,留在苗家人的记里,只剩下意识中的“神圣不可侵犯”,只留下语言里的“竹老祖公”。

从政协主席退下来的杨文金老人,悠闲不住,极力地探寻这“尤椎”为什么根深蒂固于苗族的精神世界里,让生的人要供奉,死了要随之而去?

另一个惊奇的发现,让杨老更加坚定信心,一定要探寻出竹王的始末来,完整地呈现竹王的历史面貌。

镇宁苗族的传说中,竹王有一颗宝,放在不同的位置,就会发生不同的变形。

杨文金老人客厅墙上的一张放大的图片上的“燕形石”,他说就是竹王的那个宝石。

看着安顺电视台做的视频节目,在“燕形石”变换方位的过程中,其头顶上的兽形图真的发生了变化,由“狗”变成“猫”,进而变成虎、犀牛、猴、熊、狮子等多种动物图象,形象生动的介绍让人更加相信这颗石头就是竹王用过而留传于世的宝石。



据说这宝石曾于去年拿到北京拍卖,与北京远东国际联合拍卖有限公司签订了拍卖协议,起拍价为1000万元,保留价1.5亿元,苗族人们想用这笔资金来修建“竹王宫”。

由于部分族人极力反对,后来撤拍回来了,杨老和镇宁的苗族都很庆幸,说差点卖了这宝贝,把老祖宗的东西卖了,永远就不再属于镇宁,也不属于苗族。

这宝石是杨老祖上传下来的,分家的时候,父母就给了他两个石头,没怎么在意,去年才在无意间发现了其中的奥秘。

令人震惊的奥秘公开出来,杨老的哥姐都忙着去家里寻找所分得的宝石,却是早已弃入粪土,没有了踪迹。

除此之外,杨家世代传承着一颗“多德王印”,2007年5月经原北京市文物局研究馆员、从事文物鉴定38年的孙晓虹专家进行断代鉴定,结论为:汉代少数民族地区文物。

这颗象征权力的大印很可能是谐音误笔,大有可能是汉使唐蒙通好会见的夜郎竹王多筒的自制王印。

杨老因此确认自己是夜郎竹王室后裔。

杨文人金老的堂屋正中,堂堂正正地供奉着一个画像,标注“夜郎竹王”。

我们问:“这就是竹王遗像?”

“这虽不是遗传下来的竹王像,但已经是众人公认的竹王形像,它是根据族人意愿商定描画出来的,全族人举行了祭奉仪式”。

3月16日,对于镇宁苗族来说,是一个很庄重的日子,供奉竹王的长顺、罗甸、紫云、西秀的苗族代表也来了。

上千人在江龙镇一个叫猫猫冲冲的山洼里聚会,他们在这里祭奠先人“竹王”,在他们集体无意识的深处,视自己为竹王的传人。

平地上,一根杉树立在场子的中间,树枝下树干中间用稻草编织一个“金字塔”的形状,称为“竹王宫”,九层稻草代表竹王的九重宫殿。

“竹王宫”挂着“竹王像”,和杨文金老人客厅里的是一个模样。

据说,这里的苗族老人去世,都要编织这样一个“竹王宫”,尸体要从“竹王宫”下穿过,灵魂才能附体去阴间朝见竹王,经竹王“批准”才得以去认祖归宗。

祭奠竹王,由两个祭师用两只鸡开启与竹王沟通的时空隧道,然后敲响木鼓,吹起芦笙。一个妇人用一块黑布从头顶垂下来全蒙住脸,面前摆放着一件黄色的长袍,还伴随一些衣物之类,蒙脸妇人的两旁站着两个妇人当护卫。

蒙脸妇人坐在一长凳子上,手舞足蹈,似歌似唤,既唱又说,通过她,把面前的衣物送给竹王。待她给竹王交结清楚后,焚烧衣物,竹王就全收到了子孙们敬奉的这些礼物。

之后,杨文金老人手舞大刀在前,一人牵一头肥壮的黄牛跟在其后,一群人簇拥着牛围绕竹王宫转,不知转了多少圈,才把牛杀了,用牛的头、脚、肉、心、肝、血来摆放在竹王像前,祭师念念有词,以这样的方式把黄牛交给竹王。

八十桌来客吃了牛肉,喝了牛汤,牛也就升天成了竹王的牛了。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惊奇地发现,来祭奠竹王的这上千人中,只有两位老人带来两把旧芦笙,似乎束之高阁已经久远。芦笙长不过一米,这样的芦笙在苗族芦笙中,应该属于小型之类。

两位老人都很钟情于吹芦笙,情态如痴如醉。芦笙的声音不如黔东南苗族的那样高昂激越,但婉转动听,象是一种倾诉,一种悲悯,又象婉乐那样软情缠绵。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会吹了。”

“很少有场合吹芦笙,只有老人过逝办丧事时,才不得不吹。”

两位老人告诉我们,神情是那样的苍茫。芦笙还是一种哀乐,难怪那么低吟愁怅,容易触动伤感。

不知是悲怆心理的因素,还是我留恋的缘故,我总以不舍的心态去发掘传统与古老,在祭奠竹王的这个活动中,好像只有我和另一位摄影爱好者聆听到了从屋里传来的一种奇特的声音,我们关注了这声源。

奇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立即引起我们的警觉,这声音没有聆听过,一定来自于一种独特的乐器。

屋里,两位年近花甲的老人在拉着一种形似二胡的乐器,不同的是有四根弦,是自制的,他们称为“胡琴”。

老人说,他们年轻的时候,用这胡琴去谈情说爱,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在幽静的山坡上,通过胡琴诉说爱慕之情,用琴的美妙动听的声音去感动情人。

那时候,村寨附近的山坡上,总是传播着胡琴声韵,让多少人心旌飘荡,魂不守舍;多少人在胡琴的弹奏感化中升华爱情,结为夫妻,胡琴演奏了幸福与憧憬。

美妙的胡琴声韵,与芦笙同命相连,生存处于濒危状态,而凭其动听的乐音,有人断言这是可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两千多年前,胡琴一定与芦笙同命相伴,成为竹王的宫廷音乐,供竹王悠闲自在赏心悦目,也伴随竹王接待使节奏响壮美乐章。

听着胡琴,仿佛听到竹王宫里传来歌舞升平的音乐。夜郎竹王国消亡两千年,竹王国里的芦笙和胡琴一直没有消亡,一直被镇宁苗族珍惜地传承下来,而今芦笙就要没有人吹下去了,胡琴的传承期待着人们去接续,现实考验着夜郎文化的存亡、取向。

在祭祀竹王的猫猫冲北边山坡的背面,杨文金老人带我们看了几个形似地窖一样的梯形状“活人坟”,里边全是石板堆砌,顶部是石板盖,底部也是石板,高一米,长为两米。底部的一头,有高、宽十厘米左右的台阶,杨老说那是枕头,也是给埋进里面的活人摆放饭菜的地方。

“埋活人”,“坟里摆饭菜”,让我们感到惊奇。

恰逢细雨连绵,爬上这山坡上来,我们本就为杨老担忧,几次劝告他停下脚步,而他像似没有听到似的,直至把我们带到“活人坟”边,才停下他那沉重的历史脚步。

杨老告诉我们,他小的时候,这满山上有上千个这样的坟丘,后来人们挖土开荒,平坟为地,挖出一些碗碟来,有人鉴定为古代遗物,在古董商贩手里成为紧俏商品,这个商机信息传来,上千个坟丘很快被人们开掘,就是碗碟的残片都不遗留,全部收走。

如今,我们看到的“活人坟”地窖也不多。掘坟的人取走了“宝物”,当地的人们把残局收拾成了土地,前些年退耕还林又恢复成了荒坡,“活人坟”的几度转身,翻云覆雨厄运丛生。

这“活人坟”与镇宁苗族有着千古渊源。古时候的一场战争,苗族失败了,胜者为王的一方,要把苗族迁徙远离故土,让苗族没有盘踞的根。

想到跋山涉水,老人和孩子将不堪疲惫,都会累死长途,苗人们请求给老人送终,为孩子建坟,因此修建了数千活人坟。把老人和孩子送进坟里以后,青壮年的苗人才受押离开。

然而,活人坟留有活口,一些老人和孩子后来爬出坟外,藏藏匿匿继续升起炊烟,下地劳作,这就是留下来的苗族。

直到今天,镇宁苗族没有忘记这段已成千古的历史,他们是遗留下来的苗族,一直自称“蒙正”,“蒙”在苗语里指苗族,“正”是遗留下来的意思。

杨文金老人很坚定地认为,“蒙正”苗族是三国时七擒猛获战争所致。他还带我们看了几个苗族村寨都有的“尤超”供奉,说“尤超”就是孟获。

而我更宁愿以为,如今故事依然让“蒙正”苗族心里遗恨的那场战争,是源自《华阳国志》之《南中志》中提到的男儿。

“有竹王者,兴于逐水,先是,有一女子浣于水滨。有三节大竹流入女子足间,推之不去,闻有儿声。取持归,破之,得一男儿。”

该男儿之后,或者数代之后,或者数十代之后的最后的“竹王”失败的战争,或许就是史载的汉成帝时诱杀夜郎王兴后的夜郎王室的最后拼搏。

在“活人坟”的山后的一座高山上名为“大千仗”的山寨里,有宽分别都为一米的三重古老城墙,这个村寨叫“大千仗”,这个山寨修建三重城墙,让人油然凝望起历史来。

站在这可以俯视诸峰群岭的高高的山寨上,仿佛看到历史时空中或者是来侵犯,或者是来劝降,或者是来征服的长长的旌旗飘扬的队伍,大仗一场,摧毁了原以为固若金汤的城墙,留下了“大千仗”的寨名,留下了上千“活人坟”。

依恋历史,崇拜祖先,蒙正苗族都祭奠竹王,祭供远古竹王的“生命之舟”——三节竹筒。

竹图腾崇拜一定是解读夜郎文化的一把钥匙!

 

 

作者:王炳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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